家中長輩年紀漸長後,原本熟悉的樓梯,卻成了生活中的一道障礙。無論是長輩腳力退化、行動不便,還是家中成員突如其來的身體變化,家庭成員上下樓時的安全與便利,都變得格外重要。
鐵獅升降椅正是為此而生,讓每一次上下樓的移動,不再需要他人攙扶,不再擔心跌倒風險,重拾自由與安心的生活節奏。
鐵獅升降椅產品特色亮點
1. 量身打造,完美貼合每一處樓梯
鐵獅升降椅由專業團隊實地丈量,依照每一戶樓梯的傾斜角度、寬度與轉折處進行客製化設計,無論是直線樓梯、轉彎樓梯、或狹窄空間皆可安裝,最大化使用效能與安全性。
2. 穩定安靜的運行體驗
搭載高效能馬達與抗震軌道技術,運行時幾乎無聲,不影響家中其他成員的作息,尤其適合多世代同住的家庭環境。
3. 乘坐舒適,操作簡便
座椅設計符合人體工學,坐墊柔軟包覆感佳,搭配可調式扶手與腳踏板,提供使用者最舒適的搭乘體驗。操作方式直覺簡單,長輩一學就會,一鍵啟動即可上下樓。
4. 安全防護周到完整
內建多重安全設計,包括感應障礙物自動停車、緊急停止按鈕、安全帶固定裝置等,確保使用者乘坐過程萬無一失,真正做到「安全第一」。
5. 收納靈活不佔空間
座椅與腳踏板可向上摺疊,平時不使用時不會影響他人通行,保持樓梯空間的整潔與動線流暢。
鐵獅升降椅適用對象
1. 銀髮族與行動不便者
對於年長者來說,每天上下樓可能是體力上的負擔,甚至潛藏跌倒的風險。鐵獅升降椅能讓長輩在家中安全移動,減輕家人照顧壓力,也讓他們保有更多自主與尊嚴。
2. 身體康復中或暫時行動不便者
手術後、意外受傷或疾病復健期的民眾,也非常適合使用升降椅作為短期輔助工具,讓恢復期間能自由上下樓,避免因摔倒導致二度傷害。
3. 多樓層住宅、樓中樓住戶
無論是一樓至二樓的傳統透天厝、樓中樓公寓、或是佛堂設於高樓層的家庭,升降椅皆可依照樓梯形式進行安裝,達到省力又安全的垂直移動效果。
鐵獅升降椅客戶案例
案例一:打造友善借書環境,臺中東勢圖書館完成無障礙出入口改善
位於東勢的這座在地圖書館,一直以來都承載著豐富的知識資源與閱讀魅力。然而,過去後門僅設有傳統階梯,對於使用輪椅、助行器或年長行動不便者來說,上下樓的挑戰不容小覷。雖然館內空間舒適、藏書豐富,但若無法順利進入,知識與平等的距離,便無形中被拉遠了。
為了讓圖書館真正成為全民都能親近的友善空間,臺中市政府積極推動公共空間無障礙改善計畫,並將東勢圖書館納入重點改造場域。此次工程,特別於後門樓梯處增設輪椅升降平臺,大幅提升進出的便利性與安全性。
升級亮點一次到位,打造安心無障礙動線
全新設置的輪椅升降平臺具備多項貼心設計,讓每位使用者都能感受行動自由的力量:
- ✅ 動線順暢直達後門階梯,不必再繞道進入
- ✅ 依循《建築物無障礙設施設計規範》打造,全面安全有保障
- ✅ 承重高達220公斤,適用多數輪椅與輔具
- ✅ 操作簡便,配有遙控器與緊急停止裝置,使用者與陪同者皆能安心操作
- ✅ 平臺可收折設計,不使用時自動收起,不影響他人通行
這項改造,不只是為輪椅使用者而設,也考量到了長輩、孕婦、短期受傷者等各類行動不便的市民。從今以後,無論年齡、狀況,都能自在走進圖書館的大門,享受閱讀的美好時光。這不僅是硬體的升級,更是城市對平權與共融的實踐。
案例二:高雄獨居長者的守護神
高雄市的一位住戶委託,家中為三層樓透天建築,樓梯坡度較陡,長輩因年紀漸長,膝蓋退化、行動遲緩,原本熟悉的家,竟逐漸變成生活中的隱形障礙。上下樓對他來說,不只辛苦,更隱含著跌倒風險,讓家人非常擔心。
為了讓長輩能夠自在、安全地上下樓層,我們規劃並安裝了直線型樓梯升降椅,全程客製化設計,從安全性、舒適性到美觀性都一一考量。安裝後的效果,不僅提升生活品質,更讓家中氛圍輕鬆許多。
案例三:家中有中風癱瘓的患者,失去生活自主權
在臺中一棟三層樓透天住宅中,一位中風後癱瘓的長者,正與家人一起努力適應新的生活節奏。從前能自由活動的樓層,突然變得遙不可及,樓梯成了最大的障礙。家屬深知,若無法安全上下樓,不僅生活空間被迫受限,連復健意願與生活尊嚴也會跟著流失。
為了改善這樣的困境,家屬與我們聯繫,討論樓梯升降椅的解決方案。經過到府評估後,我們針對長者的身體狀況與居家環境,規劃出一組專為重度行動障礙者設計的高背型樓梯升降椅,並加裝5點式安全帶,大幅提升乘坐穩定性與安全性。
全臺樓梯升降椅服務,專業到府|北中南鐵獅升降椅都使命必達
無論您在臺灣的哪一個角落,只要有需求,鐵獅升降椅都能提供快速、專業且貼心的到府安裝與售後服務。
【北部地區】
包含臺北市、新北市、基隆市、桃園市、新竹市與新竹縣等地,我們的團隊能迅速抵達現場,協助評估樓梯環境、提供最合適的安裝建議,並安排專業施工人員完成裝設。
【中部地區】
臺中市、彰化、南投、苗栗等地區,是我們服務經驗最豐富的地區之一。不論是透天厝、社區大樓、圖書館、公家機關或醫療機構,我們都有眾多成功案例可供參考。
【南部地區】
高雄、臺南、嘉義、屏東地區,我們團隊有可以前往進行評估與安裝。許多南部家庭選擇鐵獅升降椅,就是因為我們快速的服務與實在的價格,幫助年長家人重拾上下樓的自由。
亮點加值服務:協助申請政府補助,讓負擔更輕鬆
除了提供專業的樓梯升降椅安裝與售後服務外,鐵獅升降椅也貼心為您提供補助申請諮詢服務。只要您符合資格,我們將協助您準備相關文件、了解流程,讓您更輕鬆申請政府提供的輔具補助,減輕經濟壓力。
✅ 補助申請服務包含4大項目:
- 初步資格判斷:由專人協助確認是否符合申請條件(如身障證明、身心障礙等級、居住地資格)
- 資料準備輔導:協助填寫申請表單、蒐集醫師診斷證明或社工評估報告
- 文件提交建議:依各縣市政府流程,提醒您該洽詢的單位與遞交方式
- 施工配合時程:配合補助核定流程,安排施工時程,確保不影響申請資格
提醒:補助金額及資格依照各地區規定而異,建議可先撥打我們的免付費專線或加入官方 LINE 洽詢,我們將根據您的需求提供最即時的補助資訊與申請方向建議。
✅ 免費現場評估・全臺皆可預約
不論是居家安裝、公共空間改善、或為即將入住的長輩預做規劃,只要一通電話或加LINE洽詢,我們都能為您安排現場評估,提供專屬的解決方案與合理報價。
免費專線服務 :0800-807387
官網:https://tieshichia.com/
立即加入官方LINE,獲得一對一諮詢:https://lin.ee/Nu9dtm4
嘉義樓梯升降椅長輩適合嗎
家,是最安心的避風港,但當樓梯成為負擔,每一次的上樓與下樓,對長輩、行動不便者或家中小朋友來說,都是一場無形的挑戰。鐵獅升降椅深知每個家庭的需求,專為臺灣居住環境量身打造,結合安全、舒適與貼心設計,讓每一層樓之間不再遙遠。 西屯樓梯升降椅空間規劃
我們的升降椅不只是設備,更是一份守護家人的心意。從首次諮詢、到現場評估、到專業安裝與售後服務桃園樓梯升降椅評比
鐵獅團隊全程陪伴,讓您在每一步都放心。無論是透天、社區大樓、商辦空間,甚至特殊建築結構,我們都能提供最適合的解決方案,真正做到為每個家庭打造安全無障礙的生活環境。新北樓梯升降椅評比
如果您擔心安裝過程或經濟壓力,也不必煩惱!鐵獅升降椅提供一站式輔助諮詢,協助您了解政府補助資格、準備申請文件,讓您減輕費用負擔,同時享受最安心的專業服務。高雄樓梯升降椅居家安裝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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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讓樓梯限制家人的行動,讓鐵獅升降椅替您守護最重要的家人。彰化樓梯升降椅免費估價
該去北上廣哭,還是回小城市笑 文/果仁小姐 01 表妹即將大學畢業,問我這個過來人有什么干貨分享。 我說我這么有濕意的人,肚子里哪有什么干貨。煲雞湯也不是我擅長,萬一你喝多了不僅沒治病,還白長一身肥肉,豈不是要怪我。 其實表妹的糾結很簡單,她面前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留在北京,在一家中外合資的公司上班,年薪十幾萬。 另一個是回到家鄉,那個N線城市,有一份公務員的工作等著她,月薪3000+。 單純從數字上來看,表妹根本不用糾結,必須是選擇留在北京啊。至少將來回家的時候父老鄉親問起,都會用羨慕而崇敬的眼光看著你:這女娃娃在北京,一年掙十幾個萬,不要太多哦! 在大多數人都掙著3000+月薪的情況下,一個年薪十幾萬的人當然很高大上。 可是這十幾萬的年薪,究竟能讓你在北京過上什么樣的生活? 在四環租個一居室,破舊到不能再破舊的小區,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裝修,至少也要兩千五百塊錢。 當你跟父老鄉親說起你幾乎用了他們一個月的工資租了一間房子時,他們怎么也想象不到,你所住的房子有多小有多破。 當然,年薪會隨著你的工作經歷而增長,居住條件也會慢慢改善。 02 我認識一個前輩桃姐,博士生,在北京待了六年,換了三份工作,如今年薪已經達到三十萬,在北京買了兩套房子,把父母也接了過去。 這在我認識的留在北京的人中是混的最好的了,人家有學歷也有能力,將來還有發展的潛力,當然值得我們這些后輩膜拜。 可是桃姐在北京的生活也很辛苦。 她的房子是換工作之前買的,離現在的公司非常遠,坐半個多小時公交車后才能到達乘坐通勤車的車站,然后還要經過近一個小時的行駛才能到達公司。 遇上天氣惡劣的情況,這個時間就更長了。所以桃姐在冬天的時候,基本上六點多就要出門。 我問她為什么不買車,她苦笑著說,在北京買車要搖號,買了車以后還要限號,一周能開的時間沒幾天。再說北京有多堵你又不是不知道,與其自己開著車堵在路上直著急,還不如在通勤車上打個盹。 這僅僅是住和行的方面,事實上留在在北京這樣的城市生活,遇到的問題還有很多。 不管掙多少錢,不管你有沒有能力獨自一個人生活,父母還都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找個對象,然后結婚生子。 桃姐條件優秀,按理來說找個條件相當的男朋友毫不費力,可硬是在相親的道路上奮斗了好幾年。 主要原因是因為工作太忙了。 每天一早出門,晚上至少八點多才能到家,加班開會是經常事,公司雖然也有年假探親假制度,可是幾乎沒有人提出來休。 每個人都在努力工作,你總是想休假豈不是很可恥? 且不說辦公室沒有合適又可心的對象,就是有,也不敢輕易踏進辦公室戀情這個雷區。 桃姐自己還好,畢竟在北京三十好幾還單身的人比比皆是,可是父母們每天都著急上火,不斷出入各種相親角,甚至連去跳廣場舞都帶著明顯的目的性。 也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桃姐最后遇到了現在的老公。父母們了卻一樁心頭大事,又開始催促桃姐趕快生孩子。 但是桃姐堅決地拒絕了,一來她還想在事業的道路上走得更遠,而一旦準備要孩子,一定會休很長一段時間的假,精力和注意力也會受到影響;二來如果孩子出生,那勢必面對更多的新問題。光是選擇幼兒園和學校這一點就已經令人頭疼。 北京這個地方,孩子想要上一所好的學校,不是光靠有錢就可以的。可是要上不好的學校,桃姐又不甘心。 所以桃姐遲遲不敢要孩子。 時間久了,父母覺得失望,在大都市生活表面上看起來很光鮮,實際上不過如此,竟然連孩子都不敢生。 我問過桃姐,如果當初選擇一個小城市去工作生活,幸福感是否會更強烈一點。 她說她倒沒這么覺得。她喜歡現在這樣充實而快節奏的生活,她覺得這本身就是大都市的魅力所在。要是讓她在這個年紀停下來,去享受侍花弄草的慢生活,她會覺得百無聊賴。 大城市的眼界畢竟與小城市不一樣,也許有人會認為現在互聯網這么發達,我留在小城市照樣身未動心已遠。 可是有些東西用眼睛看和身臨其境地去體會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們寧可在小長假擠破腦袋,去別人看膩的地方去看人山人海,也不愿待在家里悠閑地翻看旅游畫冊。 照片明明比實景還要美麗,可我們還是想親自參與其中。 這就是有些人寧愿住狹窄破舊的小房子,每天疲于奔命地去擠公交地鐵,也非要留在大城市的原因。 03 與桃姐相比,我的同學月月正好相反。 她畢業后在北京待了兩個月,期間父母去看過她一次,抹著眼淚對她說,外面混得不好就趕緊回家。 她沒有桃姐那么高的學歷,在北京找了一份月薪5000+的工作,這個薪水顯然是買不起房子的,甚至想自己單獨租一個一居室都很吃力。 為了方便上班,她在牛街那里的一個學校租了一個床位,每個月只要幾百塊錢。 那個地方治安不太好,她住的房間有八張床,兩個月換了好幾批室友。大家都是北漂,幾個箱子就是自己全部家當,穩定性特別差,彼此之間也多是互相提防。 床上掛個簾子就當是個人空間,就連洗手間都是公用的,因為無人打掃而特別的臟亂差。北京城的十里繁華流光溢彩似乎跟她并沒有什么關系。 月月有時候躲在自己小小的床上也特別不理解,自己為什么要留在這里吃這樣的苦。 帝都居,大不易。這樣沒有安全感的生活,不僅剝奪了她的幸福感,更從心理上給了她狠狠一擊。 上大學時的躊躇滿志、畢業時的豪情壯志,全都被這兩個月顛沛流離的生活給消磨殆盡,所剩下的,只是對自己深深的懷疑。 正好家鄉招公務員,月月毫不猶豫地回去了。 她現在住在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距離自己工作的地方走路只用十分鐘,工作很清閑。她老公是她的小學同學,同她一樣有一份清閑的工作,兩個人有的是時間出去游山玩水。 她提起在北京的那段時光,至今還在慶幸自己及時回來,沒有將青春都浪費在疲于奔命之中。 她想要的就是眼前這種小確幸,而這份小確幸獲得的成本要比在北京低得多。 可是回小城市同樣有個問題,她在今后的幾十年里,可能會一直做著同一份工作,每天重復著相同的路線。保持這種狀態,沒有變化、也沒有挑戰。 我不知道她在許多年后回首看來,會不會因為自己年輕時沒有去放手一搏而感到后悔;當她看到當年一起北漂過的姑娘們,將自己打扮成如女王般精致,出現在某一個電視節目上接受采訪時,會不會為自己的半途而廢感到遺憾。 人常常都會不自覺地犯一個錯誤,看得到面前的風光,看不見背后的滄桑。 就發展機遇而言,小城市當然和北京無法比。如果那些北漂當年都選擇了回家鄉去享福,那么如今的熒幕上,會少了一大批耳熟能詳的面孔。如今的富豪榜上,也會少了很多個赫赫有名的人物。 但是每個人的性格和生長軌跡都不相同,判定成功與否的標準也不相同。 有人想要的是身居高位受人敬仰,有人想要的是銀行卡里一長串的數字,有人想要的是安逸閑適的生活。 所以我無法用既定的經驗告訴表妹該如何去選擇,我也不希望她聽了誰的片面之詞就失去了自己做決定的自由。人生路始終要自己走過,才能不留遺憾。我只能將兩種選擇可能遇到的后果分析給她,讓她自己選擇。 選擇本身沒有什么對錯,但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適合什么樣的生活。畢竟人生只有一次,不管是進取的還是安逸的,只要你自己喜歡就好。 北上廣不缺你一個 “北上廣”不相信眼淚,為啥年輕人還這么義無反顧? 在北上廣打拼的單身年輕人的生活狀態是怎樣的?分頁:123
史鐵生:老屋小記 年齡的算術,通常用加法,自落生之日計,逾年加一;這樣算我今年是四十五歲。不過這其實也是減法,活一年扣除一年,無論長壽或短命,總歸是標記著接近終點;據我的情況看,扣除的一定多于保留的了。孩子仰望,是因為生命之囤滿得冒尖;老人彎腰,是看囤中已經見底。也可以有除法,記不清是哪位先哲說過:人為什么會覺得一年比一年過得快呢?是因為,比如說,一歲之年是你生命的全部,而第四十五年只是你生命的四十五分之一。還可以是乘法,你走過的每一年都存在于你此后所有的日子里,在那兒不斷地被重新發現、重新理解,不斷地改變模樣,比如二十三歲,你對它有多少新的發現和理解你就有多少個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時我曾到一家街道生產組去做工,做了七年。———這話沒有什么毛病,我是我,生產組是生產組,我走進那兒,做工,七年。但這是加法或減法。若用除法乘法呢,就不一樣。我更迷戀乘法,于是便劃不清哪是我,哪是那個生產組,就像劃不清哪是我哪是我的心情。那個小小的生產組已經沒有了,那七年也已消逝,留下來是我逐年改變著的心情,和由此而不斷再生的那幾間老屋,那年月以及那些人和事。 那是兩間破舊的老屋,和后來用碎磚壘成的幾間新房,擠在密如羅網的小巷深處,與條條小巷的顏色一致,蕪雜灰暗,使天空顯得更藍,使得飛起來鴿子更潔白。那兒曾處老城邊緣,荒寂的護城河在那兒從東拐向南流;如今,城市不斷擴大,那兒差不多是市中心了。總之,那個地方,在這遼闊的球面上必定有其準確的經緯度,但這不重要,它只是在我的心情里存在、生長,一個很大的世界對它和對我都不過是一個悠久的傳說。 我想去那兒,是因為我回到那個很大的世界里去。那時我剛在輪椅上坐了一年多,二十三歲,要是活下去的話,料必還是有很長久的歲月等著我。V告訴我有那么一個地方,我說我想去。V和我在一條街道上住,也是剛從插隊的地方轉回來,想等一份稱心的工作,暫時在那生產組干著。我說我去,就怕人家不要。V說不會,又不是什么正式工廠,再說那兒的老太太們心眼兒都挺好。父親不大樂意我去,但悶悶地說不出什么,那意思我懂:他寧可養我一輩子。但是“一輩子”這種東西,是要自己養的,就像一條狗,給別人養就是別人的。所有正式的招工單位見了我的輪椅都害怕,我想萬萬不可就這么關在家里并且活著。 我搖著輪椅,V領我在小巷里東拐西彎,印象中,街上的人比現在少十倍,鴿哨聲在天上時緊時慢讓我心神不定。每一條小巷都熟悉,是我上小學時常走的路,后來上了中學,后來又去“串聯”又去“插隊”又去住醫院……不走這些路已經很久。過了一棵半朽的老槐樹是一家汽車房的大宅院,過了大宅院是一個小煤廠,過了小煤廠是一個雜貨店,過了雜貨店是一座老廟很長的紅墻,跟著紅墻再往前去,我記得有一所著名的監獄。V停了步說到了。 我便頭一回看見那兩老屋:塵灰滿面。屋門前有一塊不大的空場,就是日后蓋起那幾間新房的地方。秋光明媚,滿地落葉金黃,一群老太太正在屋前的太陽地里勞作,她們大約很盼望發生點兒什么格外的事,紛紛停了手里的活兒,直起腰,從老花鏡的上緣挑起眼睛看我。V“大媽、大嬸”地叫了一圈,又仰頭叫了一聲“B大爺”。房頂上蹲著一個老頭,正在給漏雨的屋頂鋪瀝青。 “怎么著爺們兒?來吧!甭老一個人在家里憋著……”B大爺笑著說,露出一嘴殘牙。他是在說我。 應該有一首平緩、深穩又簡單的曲子,來配那兩間老屋里的時光,來配它終日沉暗的光線,來配它時而喧鬧與時而疲倦。或者也可以有一句歌詞,一句最平白的話,不緊不慢地唱,反反復復地唱,便可呈現那老屋里的生活,聞見它清晨的煤煙味,聽見它傍晚關燈和鎖門的輕響。 我們七八個年輕人占住老屋的一角,常常一邊干活兒一邊唱歌。七年中都唱過什么,記不住也數不清。如今回想,會唱歌中,卻找不出哪一句能與我印象中那老屋里緩緩流動的情緒符合。能夠符合它的只應當是一句平白的話,平白得甚至不要有起伏,惟顫動的一條直線,短短的,不斷地連續。這樣似乎就在我耳邊,或者心里,可一旦去找它卻又飄散。 老太太們盼望這個小生產組能夠發達,發展成正式工廠,有公費醫療,一旦干不動了也能算退休,兒孫成群終不如自己有一份退休金可靠。她們大多不識字,五六十歲才出家門,大半輩子都在家里侍候丈夫和兒女。我們干的活兒倒很文雅:在仿古的大漆家具上描繪仕女佳人,花鳥樹木,山水亭臺……然后在漆面上雕出它們的輪廓、衣紋、發絲、葉脈……再上金打蠟,金碧輝煌地送去出口,換外匯。 “要人家外國錢干嘛呢,能用?”A老太太很些明知故問的意思,掃視一周,等待呼應。 “給你沒用,國家有用。”G大嬸搭腔,“想買外國東西,就得用外國錢。” “外國錢就外國錢吧,怎么叫外匯?” “干你的活唄老太太——!知道那么多再累著。” “我劃算,外匯真要是那么難得,國家興許能接收咱們這個廠子……” 老太太們沉默一會兒,料必心神都被吸引到極樂世界般的一幅圖景中去了。 “哎,對了,U師傅,你應當見過外匯?” 于是,最安靜的一個角落里響起一個輕柔的聲音:“外匯是嗎?哦,那可有很多種,美元,日元,英鎊,法郎,馬克……我也并不都見過。”這聲音一板一眼字正腔圓,在簡陋的老屋里優雅發漂浮,怪怪的,很不和諧,就像蕪雜的窄巷忽然閃現一座精致的洋房,連灰塵都要退避。“對呀對呀,紙幣,跟人民幣差不多……對呀,是很難得,國家需要外匯。” 這回沉默的時間要長些,希望和信心都在增長。 可是A老太太又琢磨出問題了:“咱們買外國東西用外國錢,外國買咱們的東西不是也得用中國錢嗎?那您說,咱這東西可怎么換回外匯來呢?” “不,”U師傅細聲地笑一下,“外國人買咱們的東西要付外匯。” “那就不對了,都用他們的錢,合著咱們的錢沒用?” U師傅光是笑,不再言語。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家五星級飯店里看見了那樣幾件大漆的仿古陳設:一張條案、幾只繡墩、一堂四扇屏風。它們擺布在幽靜的廳廊里,幾株花草圍伴,很少有人在它們跟前駐足,惟獨我一陣他鄉遇故知般的欣喜。走近細看,不錯,正是那樸拙的彩繪和雕刻,一刀一筆都似認得。我左顧右盼,很想對誰講講他們的來歷,但馬上明白,這兒不會有人懂得它們,不會有人關心它們的來歷,不會再有誰能聽見那一刀一筆中的希望與岑寂。我摸摸那屏風纖塵不染的漆面,心想它們未必就是出自那兩間老屋,但誰知道呢,也許這正是我們當年的作品。 冬天的末尾。凍土融化,變得溫潤松軟時,B大爺在門前那塊空場上畫好一條條白線,磚瓦木料也都預備齊全,老屋里洋溢著歡快的氣氛。但陣陣笑聲不單是因為新屋就要破土動工,還因為B大爺帶來“基建隊”中有個傻子。 “嘿,三子,什么風把你刮來了?” “你們這兒不是要蓋房嗎?” “嗬,幾天不見長出息了怎的,你能蓋得了房?” 三子愧怍地笑笑:“這不有B大爺嗎?” 三子?這名兒好耳熟。我正這么想著,他已經站到我跟前,并且叫著我的名字了。“喂,還認得我嗎?”他的目光遲滯又迷離。 “噢……”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小學同學,可怎么這樣老了呢?駝背,而且滿臉皺紋。“你是王……?” “王…王…王海龍。”他一臉嚴肅,甚至是緊張。 又有笑他了:“就說‘三子’多省事兒!方圓十里八里的誰不知道三子?未必有人能懂得‘王海龍’是什么東西。” 三子的臉紅到耳根,有些喘想爭辯,但終于還是笑,一臉嚴肅又變成一臉愧怍,笑聲只在喉嚨里“哼哼”地悶響。 我連忙打岔:“多少年了呀,你還記得我?” “那我還能不記得?你是咱班功課最棒的。” 眾人又插嘴說:“那最孬的是誰呢?”“小學上了十一年也沒畢業的,是誰呢?”“倆腿穿到一條褲腿里滿教室跳,把新來的女老師嚇得不敢進門,是誰?” “我——!媽了個巴子的,行了吧?!”三子猛喊一聲,但怒容只一閃,便又在臉上化作歉疚的笑,隨即舉臂護頭。 果然有巴掌打來,虛虛實實落在三子頭上。 “能耐你不長,罵人你倒學得快!” “這兒都是你大媽大嬸,輪得上你罵人?” “三子,對象又見了幾個了啦?” “幾個哪兒夠,幾打了吧?” “不行。”三子說。 “喂喂——說明白了,人家不行還是咱們不行?” “三子!”B大爺喊,“還不快跟我干活兒去?這群老‘半邊天’一個頂一個精,你惹得起誰?” B大爺領著三子走了,甩下老屋里的一片笑罵。 B大爺領著三子和V去挖地基,還有個叫老E的四十多歲的男人。三子一邊挖土一邊念念叨叨地為我嘆息:“誰承想他會癱了呢?唉,這下他不是也完了?這輩子我跟他都算完了……”V聽了眥瞪三子:“你他媽完了就完了吧,人家怎么完了?再胡說留神我抽你!”三子便半不吭聲,拄著鍬把抵頭站著。B大爺叫他,他也不動,B大爺去拽他,他慌抹了一把淚,臉上還是歉意的笑。——這些都是后來B大爺告訴我的。 三子的話刺痛了我。 那個二十三歲、兩腿殘廢的男人,正在戀愛。他愛上了一個健康、漂亮又善良的姑娘。健康、漂亮、善良——這幾個詞大陳舊,也太普通了,但沒有別的詞給她,別的司對于她嫌雕琢。別的詞,矯飾、浮華,難免在長久的時光中一點點磨損掉。而健康,漂亮,善良,這幾個詞經歷了千百年。屬于那個年輕的戀愛者的,只有一個詞:折磨。 殘疾已無法更改,他相信他不應該愛上她,但是卻愛上了,不可抗拒,也無法逃避,就像頭上的天空和腳下的土地。因而就只有這一個詞屬于他:折磨。并不僅因為痛苦,更因為幸福,否則也就沒有痛苦也就沒有折磨。正是這愛情的到來,讓他想活下去,想走進很大的那個世界去活上一百年。 他坐在輪椅上吻了她,她允許了,上帝也允許了。他感到了活下去的必要,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一百年也還是短。那時他想,必須努力去做些事,那樣,或許有一天就能配得上她,無愧于上帝的允許。偷偷地但是熱烈地親吻,在很多晴朗或陰郁的時刻如同團聚,折磨得到了報答,哪怕再多點兒折磨這報答也是夠的。但是總有一塊巨大的陰影,抑或巨大的黑洞一一看不清它在哪兒,但必定等在未來。 三子的話,又在我心里灌滿了惶恐和絕望。一個傻人的話最可能是真的。 楊樹的枝條枯長、彎曲,在春天最先吐出了花穗,搖搖蕩蕩在灰白的天上。我搖著輪椅,毫無目的地走。街上車水馬龍人流如潮,卻沒有聲音一一我茫然而聽不到任何聲音,耳邊和心里都是空荒的岑寂。我常常一個人這樣走,一無所思,讓路途填塞時間,勞累有時候能讓心里舒暢、平靜,或者是麻木。這一天,我沿著一條大道不停地搖著輪椅,不停地搖著,不管去向何方,也許我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力氣,也許我想知道,就這么搖下去究竟會走到哪兒。 夕陽西墜時,看見了農田,看見了河渠、荒崗和遠山,看見了曠野上的農舍炊煙。這是我兩腿癱瘓后第一次到了城市的邊緣。綠色還很少,很薄,裸露的泥土占了太重的比例,落霞把料峭的春風也浸染成金黃,空幻而遼闊地吹拂。我停下車,喝口水,歇一會兒。閉上眼睛,世界慢慢才有了聲音:鳥兒此起彼落的啼鳴……農家少年的叫喊或者是歌唱……遠行的列車偶爾的汽笛聲……身后的城市“隆隆”地轟響著,和近處無比的寂靜……但是,我完了嗎?如果連三子都這樣說,如果愛情就被這身后的喧囂湮滅,就被這近前的寂靜囚禁,這個世界又與你何干?睜開眼,風還是風,不知所來與所去,浪人一樣居無定所。身上的汗涼了,有些冷。我繼續往前搖,也許我想:搖死吧,看看能不能走出這個很大的世界……然后,暮色蒼茫中,我碰上了一個年輕的長跑者。 一個天才的長跑家——K,K在我身旁收住腳步,愕然地看著我,問我這是要到哪兒去?我說回家。他說,你干嘛去了?我說隨便走走。他說你可知道這是哪兒嗎?我搖搖頭。他便推起我,默默地跑,朝著那座“隆隆”轟響的城市,那團燈火密聚的方向。 想起未開放的年代,一定會想起K,想起他在喧囂或寂靜的街道上默默奔跑的形象。也許是因為,那個年代,恰可以這孤獨的長跑為象征、為記憶、為訴說吧。 K因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未及成年就被送去勞改,三年后改造好了回來,卻總不能像其他同齡人一樣有一份正式工作。所謂“改造好了”,不過是標明“那是被改造過的”(就像是“盜版”的),以免與“從來就好的”相棍淆。這樣,K就在街道生產組蹬板車。蹬板車之所得,剛剛填平蹬板車之所需。力氣變成錢,錢變成糧食,糧食再變成力氣,這樣周而復始我和K都曾懷疑上帝這是什么意圖?K便開始了長跑,以期那嚴密而簡單的循環能有一個漏洞,給夢想留下一點兒可能。K以為只要跑出好成績,他就可以真正與別人平等,或者得一份正式工作,或者再奢侈些一一被哪個專業田徑隊選中。 K推著我跑,燈火越來越密,車輛行人越來越多……K推著我跑,屋頂上的月亮越來越高;越來越小,星光越來越亮越來越遼闊……K推著我跑,“隆隆”的喧囂慢慢平息著,城市一會兒比一會兒安靜……萬籟俱寂,只有K的腳步聲和我的車輪聲如同空谷回音……K推著我跑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就沒有停下,一直就那樣沉默著跑,夜風撲面,四周的景物如鬼影幢幢……也許,恰恰我倆是鬼(沒有“版權”而擅自“出版”了),穿游在午夜的城市,穿揣在這午夜的千萬種夢境里……K是個天才長跑家。他從未受過正規訓練,只靠兩樣天賦的東西去跑:身體和夢想。他每天都跑兩三萬米,每天還要拉上六七百斤的貨物蹬幾十公里路,其間分三次吃掉兩斤糧食而已。生產組的人都把多余的糧票送給他。談不上什么營養,只臨近大賽的那一個月,他才每天喝一瓶牛奶,然后便去與眾多營養充足、訓練有素的專業運動員比賽。年年的“春節環城賽”我都搖著輪椅去看他跑。年年他都捧一個獎杯或獎狀回來,但僅此而己,夢想還是夢想。多少年后我和K才懂了那未必不是上帝的好意相告: 夢想就是夢想,不是別的。 有個十三四歲的男孩要跟K學長跑,從未得到過任何教練指點的K便當起了教練。后來,這男孩的姐姐認識了K,愛上了K,并且成了K的妻子——那時K仍然在拉板車,在跑,在盼望得到一份正式工作,或被哪個專業田徑隊選中。 熱戀中的K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很久以來就想跟我說這句話了。他說:“你也應該有愛情,你為什么不應該有呢?”我不回答,也不想讓他說下去。但是他又說:“這么多年,我最想跟你說的就是這句話了。”我很想告訴他我有,我有愛情,但我還是沒有告訴他,我很怕去看這愛情的未來。那時候我還沒能聽懂上帝的那一項啟示:夢想如果終于還是夢想,那也是好的,正如愛情只要還是愛情,便是你的福。 U師傅有什么夢想么?U師傅會有怎樣的夢想呢? U師傅的腳落在地上從來沒有聲音,走在深深的小巷里形單影只,從不結群。U師傅走進老屋里來工作,就像一個影子,幾乎不被人發現。“U師傅來了嗎?”——如果有人問起,大家才她的座位上望,看見一個滿頭烏發、身材順長的老女人,跟著見一聲如少女般細聲細氣的回答——“來了呀。” 我初來老屋之時,聽說她已經有五十歲——除非細看其容顏,否則絕不能信。她的身段保持得很好,舉手投足之間會令人去想:她必相信可以留駐往昔,或者不信不能守望住流去的歲月。無論冬夏,她都套一身工作服,領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緊。她絕不在公用的水盆中洗手,從不把早點拿來老屋吃。她來了,干活;下班了,她走。實在可笑的事她輕聲地笑,問到她頭上的話她輕聲回答,回答不了的她說“真抱歉,我也說不好”,令她驚訝的事物她也只說一聲“喲,是嗎”。 “U師傅,您給大伙說兩句外國話聽聽行不行?”“不行呀,”她說,“都快忘光了。” 小T說:“U師傅,您昕D唱的那些嘀里咕嚕的是外語嗎?”她笑笑,說“我聽不懂那是什么語。” 小T便喊D:“嘿,你聽見沒有,連U師傅都聽不懂,你那叫外語呀?” D走到U師傅跟前,客客氣氣地弓身道“有阿爾巴尼亞語,有南斯拉夫語,有朝鮮語,還有印度語。” “喲,是嗎?”U師傅笑。 “U師傅,我早就想請教您了,您說‘杜喲瑞曼巴'是什么意思?” “你說的大概是doyouremember,意思是,‘你還記得嗎'。” “哎喲喂,神了。”D撓撓頭,再問“那‘得噢斯綽哈特'呢?” U師傅認真地聽,但是搖頭。“一個草帽,是嗎?” “草帽?噢,大概是theoldstrawhat;‘那個舊草帽’,是嗎?”“‘喲給喂突密'呢?” “yougavetome,就是‘你給我'。哦,這整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媽媽,你還記不記得你給我的那個舊草帽'。” D點頭嘖舌,翹著大拇指在老屋里走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小T快樂得手舞足蹈:“哇老天,D哥們兒這回栽了吧?” D不理小T,說:“U師傅,我真不明白,您這么大學問可跟我們一塊兒混什么?” L大媽的目光敏覺地投向U師傅,在那張阻擋不住地要走向老年的臉上停留一下,又及時移開:“D,于你的活兒吧,說話別這么沒大沒小的!” 聽說U師傅畢業于一所名牌大學的西語系,聽說U師傅曾經有過很好的工作,后來生了一場大病,病了很多年工作也就沒了。聽說U師傅沒結過婚,聽說不管誰給她介紹對象她都婉言謝絕。 U師傅絕對是一個謎。老屋里寂寞的時刻,我偶爾偷眼望她,不經意地猜想一回她的故事。我想,在那五十幾年的生命里面必定埋藏著一個非凡的夢想,在那優雅、平靜的音容后面必定有一個牽魂動魄的故事。但是她的故事守口如瓶,就連老屋里的大媽大嬸們也分毫不知,否則肯定會傳揚開去。 應該是一個愛情故事,一個悲劇。應該是一份不能隨風消散、不能任歲月沖淡的夢想,否則也就談不上悲劇。應該并不只是對于一個離去的人,而是對于一份不容輕置的心血,否則那個人已經離開了你,你又是甘心地守望著什么呢?等待他回來?我寧愿不是這樣一個通俗的故事。如果他不回來(或不可能再回來),守望,就一定是荒唐的么?不應該單單去猜測一種現實——何況她已經優雅而平靜地接受了別人無法剝奪的:愛情本身。她優雅、平靜但卻不能接受的是:往日的隨風消散。是呀那是你的不能消散的心的重量,不能刪減的魂的復雜,不能訴說的語言絕境,不能忘記的夢之神壇或大道。 到底是怎樣一個故事并不重要。 有一次小T去U師傅家回來(小T是老屋惟一去過U師傅家的人),跟我們說“哇老天!告訴你們都不信,U師傅家真叫講究喂,凈是老東西。” D說:"有比L大媽還老的東西?" 小T說:“我是說藝術品,字畫,瓷器,還有太師椅呢。”D說:“太濕,怎么坐?” 小T說:“你們猜U師傅在家里穿什么?旗袍!哇老天,緞子的,漂亮死了!頭發挽成警,旗袍外面套一件開身繡花的毛坎肩,哇老天,她可真敢穿!屋里屋外還養了好多好多花……U師傅的夢想具體是什么,也不重要。 B大爺七十多歲了。砌磚和泥、立柱架梁、攀墻上房,他都還做得。察領導之顏、觀同僚之色,他都老練。審潮流之時、度朝政之勢,他都自信有過人之見一一無非是“女人禍國”的歪論、“君側當清”的老調。B大爺當過兵打過仗,槍林彈雨里走過來,竟奇跡般沒留下一點兒傷殘。不過他當的既非紅軍,亦非八路,也不是解放軍。他說他跟“毛先生”打過仗。 “哪個毛先生?” “毛主席呀,怎么了?” “哎喲喂B大爺子!毛主席就是毛主席,能瞎叫別的?” “不懂裝懂不是?‘先生'是尊稱,我服氣他才這么叫他。當年我們追得毛先生滿山跑,好家伙,陳誠的總指揮,飛機大炮的那叫狂,可追來追去誰知道追的是師傅哇?論打仗,毛先生是師傅,教你們幾招人家還未準有工夫呢,你們倒他媽不依不饒地追著人家打!作死!師傅就是先生,‘先生'是尊稱,懂不?"“滿山跑?什么山?” “井岡山呀?怎么著,這你們又比我懂?”“哪里哪里,你是師傅,呵不,先生。” “噢哨,不敢當不敢當。”B大爺露出一嘴殘牙笑。 他當過段祺瑞的兵,當過閻錫山的兵,當過傅作義的兵,當過陳誠的兵。 “那會兒不懂不是?”B大爺說,“心想當兵吃糧唄,給誰當還不一樣?我看槍子兒找不找你的麻煩。饑荒來了,就出去當兩天兵,還能幫助家里幾個錢。年景好了就溜回來,種地,家里還有老娘在呢。唉,早要是明白不就去當紅軍了?” “您當兵,也搶過老百姓?” “蒼天在上,可不敢。沖鋒陷陣,鬧著玩的?缺德一點兒槍子兒也找你。都說槍子兒不長眼,瞎說,槍子兒可是長眼。當官兒的后頭督著,讓你沖,你他媽還能想什么?你就得想咱一點兒昧良心的事兒沒有,沖吧您哪。不虧心,沒事兒,也甭躲,槍子兒知道朝哪兒走。電影里那都是瞎說。要是心虛,躲槍子兒,哪能躲得過來?咣當,挺壯實的一條漢子轉眼就完了。我四周躺下過多少呀!當了幾回兵,哪回我娘也沒料著我能囫圇著回來。我說,娘,你就信吧,人把心眼兒擱正了,槍子兒繞著你走。” “B先生,槍子兒會拐彎兒嗎?”“"會,會拐彎兒。” 你驚訝地看著B大爺,想笑。B大爺平靜地看著你,讓你無由可笑。B大爺仿佛在回憶:某個槍子兒是怎樣在他眼前漂漂亮亮地拐了彎兒的。 “這輩子我就信這個,許人家對不起你,不許你對不起人家。”在基建隊,B大爺隨時護著三子,不讓他受人欺侮。 晚上,三子獨自東轉西轉,無聊了,就還是去B大父那兒坐坐。 生產組的新車間蓋好了,B大爺搬去那兩間老屋里住,兼做守衛。木床一張,鋪蓋一卷,幾件換洗的衣裳,最簡單的炊具和餐具,一只不離身的小收音機——B大爺說"這輩子就掙下這幾樣兒東西,不信上家里瞅瞅去,就剩一個賊都折騰不動的水缸。"三子到B大爺那兒去,有時醉醺醺的。B大爺說“甭喝那玩藝兒,什么好東西?”三子說:“您不也喝?”B大爺說:“我什么時候死都不蝕本兒啦!喝敵敵畏都行。”三子說“我也想喝敵敵畏。"B大爺喊他"瞎說,什么日子你也得把它活下來,死也甭愁活也甭怕才叫有種!"三了便愣著,撕子上的老繭,看目光可以到達的地方。 B大爺對旁人說"三子呀,人可是一點兒不傻,只不過腦子不好使。" 腦子不好使而人并不傻,真是非凡之見。這很可能要涉及艱深的哲學或神學問題。比如說,你演算不出這非凡之見的正確,卻能感受到它的美妙。 從老屋往北,再往東,穿過蕪雜簡陋的大片民居,再向北,就是護城河了。老城尚未大規模擴展的年代,河兩岸的土堤上怪柳濃蔭、茂草藏人,很是荒蕪。河很窄,水流弱小、混濁,河上的小木橋踩上去嘎嘎作響,除去冰封雪凍的季節,總有人耐心地向河心撒網,一網一網下去很少有收獲;小橋上的行人駐足觀望一陣,笑笑,然后各奔前途。 夏天的傍晚,我把輪椅搖過小橋,沿河“漫步”,看那撒網者的執著。烈日曬了一整天的河水疲乏得幾乎不動,沒有浪,浪都像是死了。草木的葉子蔫垂著,摸上去也是熱的。太陽落進河的盡頭。蜻蜓小心地尋找露宿地點,看好一根枝條,叩門似的輕觸幾回方肯落下,再警惕著聽一陣子,翅膀微垂時才是睡了。知了的狂叫連綿不斷。我盼望我的戀人這時能來找我——如果她去家里找我不見,她會想到我在這兒。這盼望有時候實現,更多的時候落空,但實現與落空都在意料之內,都在意料之內并不是說都在盼望之中。 若是大雨過后,河水漲大幾倍,浪也活了,浪涌浪落,那才更像一條地地道道的河了。 這樣的時候,更要到河邊去,任心情一如既往有盼望也有意料,但無論盼望還是意料,便都浪一樣是活的。 長久地看那一浪推一浪的河水,你會覺得那就是神秘,其中必定有什么啟示。“逝者如斯夫”?是,但不全是。“你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也不全是。似乎是這樣一個問題:浪與水,它們的區別是什么呢?浪是水,浪消失了水卻還在,浪是什么呢?浪是水的形式,是水的信息,是水的欲望和表達。浪活著,是水,浪死了,還是水,水是什么?水是浪的根據,是浪的歸宿,是浪的無窮與永恒吧。 那兩間老屋便是一個浪,是我的七年之浪。我也是一個浪. 誰知道會是光陰之水的幾十年之浪?這人間,是多少盼望之浪與意料之浪呢? 就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河邊,K跑來告訴我:三子死了。“怎么回事?” “就在這河里。” 雨最大的時候,三子走進了這條河里;在河的下游。 “不能救了?” 我和K默坐河邊。 河上正是浪涌浪落。但水是不死的。水知道每一個死去的浪的愿望——因為那是水要它們去作的表達。可惜浪并不知道水的意圖,浪不知道水的無窮無盡的夢想與安排。 “你說三子,他要是傻他怎么會去死呢?” 沒人知道他怎么想。甚至沒有人想到過:一個傻子也會想,也是生命之水的盼望與意料之浪。 也許只有B大爺知道:三子,人可不(www.lz13.cn)比誰傻,不過是腦子跟眾人的不一樣。 河上飄繚的暮露,絲絲縷縷融進晚風,扯斷,飛散,那也是水呀。只有知道了水的夢想,浪和云和霧,才可能互相知道吧? 老屋里的歌,應該是這樣一句簡單的歌詞,不緊不慢反反復復地唱:不管浪活著,還是浪死了,都是水的夢想……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故鄉的胡同 史鐵生:午餐半小時 史鐵生:奶奶的星星分頁:123
北島:冷酷的希望 1 風牽動棕黃的影子 帶走了松林的絮語 吝嗇的夜 給乞丐灑下星星的銀幣 寂靜也衰老了 不再禁止孩子們的夢囈 2 永不重復的夜 永不重復的夢境 淹沒在悄悄褪色的晨霧中 3 兩雙孩子的大眼睛 躲在陰暗的屋檐下 小天窗已經失明 再不能采集帶霜花的星星 牽牛花已經暗啞 再不能講述月光下的童話 告別了 童年的伙伴和彩色的夢 大地在飛奔…… 讓后退的地平線 在呼嘯中崩潰吧 4 世界真大呀 5 在早霞粉紅色的廣告上 閃動著一顆綠色的星 手牽著手 我們走向前去 把自己的剪影獻給天空 6 在小小的手掌上 吹出一顆輕盈的柳絮 讓它去揭開霧海的秘密 讓它去駕馭粗野的風 7 是什么在喧鬧 仿佛來自天上 喂,太陽——萬花筒 旋轉起來吧 告訴我們無數個未知的夢 8 烏云奏起沉重的哀樂 排好了送葬的行列 太陽向深淵墜落 牛頓死了 9 天空低矮的屋檐下 織起了淺灰色的籬笆 泡沫的小蘑菇 栽滿路上的坑洼 雨一滴一滴 滑過憂傷的臉頰 10 一只被打碎的花瓶 嵌滿褐色的泥沙 脆弱的蘆葦在呼吁 我們怎么來制止 這場瘋狂的大屠殺 11 也許 我們就這樣 失去了陽光和土地 也失去了我們自己 12 希望 這大地的遺贈 顯得如此沉重 寂靜 清冷 霜花隨霧飄去了 13 夜 湛藍的網 星光的網結 報時的鐘聲 這莊重的序曲 使我相信了死亡 14 紫黑色的波濤凝固了 在山澗 在搖蕩的小橋下 烏鴉在盤旋 沒有一點聲響 15 鴿子匆匆飛去了 飄下一根潔白的羽毛 孩子呵 從母親的血液里 你繼承了什么 16 淚水是咸的 呵,那是生活的海洋 愿每個活著的人 真真實實地笑 痛痛快快地哭吧 17 終于 雷聲也暗啞了 黑暗 遮去了骯臟和罪惡 也遮住了純潔的眼睛 18 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用謙卑的飛爆聲 描繪另一個星球的見聞 隨著一縷青煙的嘆息 它摘下淡藍的光輪 19 空中升起金色的汽球 我們牽住了無形的線繩 你飄吧 飄過這黑色的海洋 飄向晴朗的天空 20 報時的鐘聲 這莊重的序曲 究竟意味著什么 21 希望 這大地(www.lz13.cn)的饋贈 顯得如此沉重 寂靜 寒冷 北島作品_北島詩集 北島:真的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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